邮局两点整

2011-08-24 23:44 | 作者:明寒 | 散文之窗首发

楔子。

据说,如果在凌晨两点整到邮局寄信,信是可以直接送到死神手中的,当你收到死神的回信之时便是死神带走你之日。

纯风和宝是世界上最要好的姐妹,大家都这样认为,至少在所有外人眼中是这样的。宝爱是妹妹,性格活泼,相貌甜美,成绩优异,是县五好学生,且又因一幅名为《暮色红妆》的油画声名大噪。而姐姐则是过分安静了,若不是她的家人一定会笃定她是哑巴的。纯风姿色平庸,成绩不好也不坏,更从不惹事生非,这样一来就更显得毫无存在感可言了。

宝爱是家里的宝贝,因为她刚出生就被医生下了无情的判定:她活不过二十岁。她是早产儿,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全家上下都把她当公主一样伺候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父母发誓要给她最幸福的二十年,于是纯风便自小就被送到外婆家寄养,方便她们一心一意照顾宝爱。

这对纯风来说是极不公平的,但她能说什么呢?沉默,她懒得去争论。

十五岁那年,纯风被接回家里,她一直是啊旅客,就算回到家中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换了个旅店而已,没什么差别。

那天,宝爱十分乖巧的候在家门口迎接纯风,她的笑容很甜,像奶油一样腻人。她亲昵的唤她姐姐,纯风虽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没什么好感,但也绝对称不上讨厌,她的感情淡淡的,像水。

晚餐很丰富,父母不停的向纯风碗里夹菜,他们眼里有丝丝愧疚闪烁。纯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闷头把碗里的菜全部吃掉。其实在大多数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或一棵树,静静的感受时间流淌的声音。所以,很多人都说她行为怪异。

妈妈,今天我在书上看到一个西方的谚语,你知道是什么吗?”宝爱歪着脑袋很可爱的问母亲。母亲嘴角挂着宠溺的笑,询问似的看向宝爱。“哈哈!是要当心寡言之人和不吠之犬!”宝爱很天真的大笑着,纯风扒饭的手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吃,味同嚼蜡。

纯风高二时,宝爱是以入学考试第一名的身份进入尖子班的,她们都学习美术,但宝爱还参加了奥数、钢琴等兴趣班。对宝爱来说这些都只是了解下,对于纯风来说则是唯一的出路。母亲常对宝爱说:“不要这么努力,别累着自己。”

纯风是很喜欢美术的,只是她不愿意把自己的画拿给别人看,所以几乎没有人发现她在美术方面的天赋。但其中并不包括宝爱,她很聪明,只看了一眼纯风的画便认定她是天才,

但最终获得荣誉的是宝爱,那一幅《暮色红妆》啊,震惊了多少人的眼!

纯风望这宝爱手里拿张白的来自中央美术学院的提前录取通知书,眼里是明显的向往,可当她看到宝爱如糜烂的鲜花般的笑脸时,眼眸中染上了讥屑。

自那时起白家就更像只有宝爱一个女儿了,她是如此的耀眼,如天空中的一轮皓月,而皓月的身边是不允许星星存在的

宝爱喜欢洛谦,那个像阳光一样明朗的男生,他的笑容很干净,他的眼睛很清澈,就像一泓清泉,那么温润,那么漂亮。而,洛谦和纯风是同班同学,更是一班之长。其实纯风不丑的,或者说她很清丽,因为太安静了,与生俱来的散发隽永、文静的气质。但她的目光是淡淡的,笑容是浅浅的,太随意了,像秋日里抓不住的冷冽的风,使人无法亲近。

那日,纯风抱着一堆画具从画室出来,想着接下来是班主任“郝严肃”的课,不由加快了步伐。“啪!”画具撒了一地,洛谦一边道歉一边七手八脚的捡画具。“对不起啊,因为快迟到啦,所以跑急了,没撞伤你吧?”纯风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恼不怒的接过画具,依旧风平浪静。纯风扫了一眼洛谦,继续向教室的方向走去。“白纯风!是叫白纯风吧?”纯风略一点头。“那我们一起走吧,同班。”纯风不置可否,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洛谦紧上前一步,走到纯风左手边,也不紧不慢的走着,似乎已经不担心迟到了。

后来,一天晚上纯风将一封信塞到宝爱手中,面无表情的回到自己房间,那是洛谦写的情书:

小白,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小白,我这么叫你你不会生气吧?一定不要生气哦,因为我要和别人叫得不一样啊,在我心中你是最特别的。我承认叫你小白也是因为你在我心中就像《蜡笔小新》里面的那只小狗小白,你是那么安静,那么可爱,我愿意做小新,永远把你搂在怀里,疼惜着。你呢?你愿意吗?

据说在凌晨四点醒来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此生的挚爱,昨天晚上四点我醒了,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小白你,你呢?也会在凌晨四点醒来想到我吗?

期待你的回复。

落款是洛谦。

对于宝爱来说,今,注定不眠。她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的初恋了……

正在恋爱的孩子啊,是多么的幸福,又是多么的悲伤,患得患失,每一段距离都是致命的毒药,哪儿有一颗最小的星球,就居住两个人吧,这是他们唯一的救赎……纯风成了宝爱和洛谦之间的送信人,但她似乎很乐意做这件事,仿佛和洛谦恋爱的是自己。纯风和宝爱约好一同去画室,路过操场时,洛谦正和一群男生打篮球。见到她们俩便吹着口哨,推攘着洛谦起哄。洛谦腼腆的像小白一笑,宝爱羞红了脸,不知所措的盯着地面,葱白的手轻轻的绞住衣角,煞是可爱。可当她抬起头时却见到纯风和宝爱视线的交缠。

此刻,宝爱很生气,是的,她气极了!

“还看什么!走啦!”宝爱拽了拽纯风,拉着她走了,却又忍不住频频回眸,小孩子的恋爱,就像办家家酒,礼貌娇羞的收敛着脾性,极力而生涩的展现自己最绚丽的一面,却又是如此的不安,受不得半点瑕疵,一旦疲了,腻了就一拍两散。

纯风静静的望着窗外的一抹残红,“但见新人笑,哪知旧人哭”纯风将这句话写在一张蓝色的信笺纸上,看着那一行字发呆,此刻她不在是石头,不再是树,而是一片飘浮在河面上的落叶,顺水逐波,不知来自何方,归去何处。

当她再一次看到那张纸时,上面多了几行字: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纯风知道,那是洛谦的字。纯风把信笺纸折成心形,默念:“洛谦,对不起……”然后将它扔入火炉,她决绝的转身在心中最后一次呐喊:“今朝我负君,来生必从心”

心形的蓝色信笺纸瞬间被火舌吞没,纯风在落叶萧萧中孓然独立。有一种花,名叫普雅,生长于海拔四千多米之上,一百年开一次花,花期两个月。人生须臾,转瞬花谢,可怜青丝未染白!

夜里,纯风再一次将一封信交给宝爱,蓝色

的信笺纸,熟悉的字体:

小白,

今夜凌晨两点整,我们在邮局见面好吗?传说在凌晨两点寄信能永恒呢,所以我们见面吧,我会一直等你

落款是洛谦。

永恒,这是一个多么诱人而遥远的字眼,就像婴粟花,明明知道有毒却欲罢不能,一旦上瘾了,就得再三采撷。

那天晚上,宝爱第一次敲开了纯风的房门。

“姐姐,我好紧张哦,谦约我在凌晨两点见面呢!我好幸福!”宝爱的眼睛弯成月芽儿,漂亮极了。纯风淡淡的笑着点头,这算是炫耀吧?

凌晨一点半,精心打扮过的宝爱悄悄的踮着脚尖走向客厅,她打开房门准备出门儿了。突然,一只手抓住宝爱的衣袖,宝爱惊呼一声回过头来发现是纯风正端着一杯牛奶示意她喝下。已经是初秋了,深夜已是凄冷,喝一杯热牛奶会好点吧。宝爱接过牛奶喝下,小声告诫:“不要让妈知道,我会很快回来的”

街道一片死寂,似乎连黑夜也酣睡着,月亮高高的镶嵌在夜空中,清冷的银光如冰似霜的倾洒在柏油路面,凝固了。

这样的夜实在可怕,宝爱犹豫了,要去吗?不会出事吧?他在等待吗?宝爱似乎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默默的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凝视着柏油路面。宝爱深吸一口气,她一定要赴约!邮局的灯火是昏黄的,绿色的大邮筒静静的立着。可是却没有那个寐中的身影,宝爱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还在呼吸了,并且是艰难的汲取空气。他是有事耽误了,快到了吧,一定会在两点整赶到的。宝爱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忐忑不安的掏出手机

1:56,没到。

1:57,没人。

1:59,只有宝爱。

宝爱直勾勾的盯着手机荧屏,真是太压抑了,让人想放声尖叫!

2:00,还是没人出现。

宝爱退后一步,她想逃离了,感觉自己的行为实在荒谬可笑,竟傻傻的在深夜等待。

“不,不!你们放开我,我不要喝!不喝!”纯风的声音划破死寂的黑夜,宝爱脸色苍白,身体僵直的站在原处。

“你必须喝,求你了!声音对你来说无所谓的不是吗?”母亲的声音压抑着颤抖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不能这么做!错的人是宝爱!”纯风凄厉而悲凉的哭喊。挣扎、扭打的声响混杂着。

“你快喝了她,你不能害了你妹妹,她只有三年的生命了!”

“你们会得到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玻璃杯打碎的脆响伴随着纯风的最后一声诅咒,喘息声,啜泣声空空的回荡交织。

宝爱神色痛苦的揪住胸口,她的心脏病发作了。

这一切皆因那幅画而起,《暮色红妆》,那幅绝美冶艳沾染血泪的画,那幅凝聚了纯风生命的画,那幅被宝爱窃取而一炮走红的画。

“黑色枯瘦的秃树,橘黄**坠的夕阳,黑色孤寂的寒鸦,闪烁着点点破碎日光的湖,一袭红装,素绾青丝的佳人以及湖面上隐约的倒影。”

这是宝爱对那幅画的解说,只是她说错了一点:湖面上的不是佳人的倒影,而是佳人孪生姐姐的尸体,画面讲述的是一起谋杀案!

当纯风发现自己的画被宝爱窃取后,立即表明要将事实公诸于世。宝爱是自私的,是任性的,她苦苦哀求母亲阻止纯风,她不能因此身败名裂,在母亲心中孰轻孰重自是不言而喻。

宝爱对母亲献计说:“如果……如果姐姐不能说话就好了,只有这样她才无法说出去!”

“她是你姐……”

“大家都以为她是哑巴,只有这样做才能瞒天过海。妈,我只能活三年了,我输不起!”宝爱紧紧的抓住母亲的手,满脸乞求。

最终母亲无奈的点头了,她们把哑药放进一杯牛奶内,强行给纯风灌下了半杯,从此纯风再未开过口。

此时,宝爱痛苦的呻吟着。

一个沙哑的像两张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突然飘荡在夜空中,它断断续续的重复一句话:

约好凌晨两点见面的信函啊,是死神的请柬;约好凌晨两点见面的信函啊,直达地狱的底层……

宝爱捂住耳朵却见到昏黄的灯光中死神带着蛊惑的微笑降临,宝爱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随之停止跳动。

纯风从黑暗中现身,她冷冷的看着脚下死不瞑目的尸体,眼里闪过一丝悲悯。那张原本娇俏可爱的脸已是惨白,眼神涣散却圆睁着,精神上的折磨是杀死她的凶器,而凶手是纯风。

“很不甘心吧?就这样死掉了。”风竟开口说话了,只是她的声音粗糙至极,简直像两张砂纸互相摩擦而发出的。“还记的那句话吗?要当心寡言之人和不吠之犬。不得不说你实在聪明,以至于我策划如此之久才杀死你。但是,得意冲昏了你的头脑,竟然喝下了我给你的牛奶,你可知道里面加了一种对你来说致命的东西?是兴、奋、剂!”纯风诡秘的一笑。“是否在死之前还对络谦念念不忘呢?忘了告诉你,他从未写情书给你,他口中的小白是指白纯风,是我!你还是应该得意,为了你,我亲手放弃了唯一一个真心爱我的人,我放走了我的幸福!”纯风凑近宝爱大声吼叫,她要她死了也要痛苦!“你竟然会被一幅死神的画像吓死,你不是很喜欢我的画吗?那这一幅就给你送行了!愿你在黄泉路上一波三折,愿你在地狱永不昌生!”纯风依旧冷冷的陈述,不怒、不恼、不哀、不喜,波澜不惊。

“真的没有死神吗?”秋风送来一句谰语,春风呆愣的望这前方,她笑了,幸福的。她伸出右手,僵直的迈开步子,她仿佛听到了解脱的声音:从今天起,做个幸福的人……

夜色里,一切都静了,静的让人不敢喘息。白纯风的身影依稀了,最后融入黑暗中,不留一丝痕迹,不留一丝眷恋。

夜依旧在酣眠,就这样睡吧,闭上眼黑暗将不再可怕。

破晓时分,人们早早的将邮局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人匆忙的瞥了一眼凶案现场便又匆忙的离开了,接着又有一批人顶替了他们离开的地方,他们是看稀奇的过客。另外一些人则一直在现场底声私语,把它作为饭后谈论的新鲜事,他们是凑热闹的流言者。

宝爱死了,是心肌梗塞引起的猝死,此外现场还有一个MP3,里面是一段宝爱与其母亲毒害长女白春风的录音。还有一幅名为《索魂之笑》的油画,作者白纯风。至于白春风的下落,这是一个迷,她就这样消失了,人们风传她是被死神请走了。

瞧啊,这样一个世界,这样一个人间。

一旦坠入了黑暗,与丑恶有染,阳光将永远惨淡。

习惯了黑夜的人啊,连消亡都是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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