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母亲逝世三十周年祭

2018-04-05 17:15 | 作者:梦溪 | 散文之窗首发

文/韩仁达

一九八八年六月九日,我的母亲因病去世,距今将近三十年了。

母亲长期患有心脏病、肺气肿等慢性疾病,尤其是肺气肿这个疾病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睡眠和日常生活,患病期间人不能平着躺下,一旦躺下肥肿的肺部就会压迫心脏而导致胸闷、心率加快和呼吸困难。这次患病,母亲一直瞒着家人,白天还是照样给我们烧菜做饭忙家务活,晚上等到其他人都睡下之后,她才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打盹。这个情况也不知维持了多少天,直到有一天我三哥半起来上厕所,才发现母亲在沙发上似睡非睡、昏昏沉沉的,已经病得不轻。母亲住院了,这是她第一次因病住院,这唯一一次因病住院却成了她生命的终点,当天晚上母亲平静地离开了人世,离开了这个她辛辛苦苦服侍了一辈子的大家庭。母亲的一生是在清贫、辛劳、付出和坚守中度过的,她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七十个年头,却从来没有享过一天清福,她在六个子女已经成家立业,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的时候,却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我们。

一、记忆深处

母亲是一位非常平凡的女性,她一生没有进过学堂,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她几乎没有正式工作过,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也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后勤部长、大内总管和总保姆。她虽然不识字,没有文化,但在我们心目中却是一位温婉大气、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和非常有人情味的女性;她虽然没有正式工作,一辈子都在操持家务,整天都在为丈夫、为子女、为家庭忙碌,但在我们这个有八口之家的大家庭中,母亲却是最辛苦、付出最多、索取最少、功劳最大和地位最高的一个人,也是我们家里最受儿辈们尊敬的一位长者。

每天凌晨,当我们全家人还沉浸在睡之中时,母亲就蹑手蹑脚地起床了,拉开了她一天忙碌的序幕。接下来,不管刮风下还是酷暑严寒,母亲每天要到小菜场买菜,买完菜回到家后马上点火生炉子,烧开水、冲盐汤、烧泡饭几乎一气呵成。当做完这些事后,母亲需要休息一下,开始抽当天的第一支烟。她坐在窗子边慢慢地抽着,眯缝着眼睛看着全家人陆陆续续地喝了盐汤,吃了早餐,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当刚才还逼仄拥挤、争先恐后和闹哄哄的屋子安静下来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的早餐。吃完早餐后,母亲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忙碌,她要洗菜、洗衣服、清洗便桶、收拾房间,准备当天的饭菜。在我的印象里,只要母亲在家一天,就没有停歇的时候,哪怕在她年岁大了以后,也都是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周而复始地做着同一样事情,我却从来没有听她跟谁抱怨过一句,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命苦之类的话,她始终认为这就是她的正式工作,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都是在幸福之中度过的。在我们家里,母亲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最辛苦的一个人,全家人的吃喝拉撒全靠她一人在那里操持着,她是我们这个大家庭正常运转的顶梁柱。

记得那个特殊年代,一般家庭都存在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或饱一顿饥一顿的状况,而我们这个有八口之家的大家庭并在只有父亲一人工作的情况下,依靠母亲一个人在家里的辛勤劳作,却从来没有让我们饿过一次肚子,即使再差再简单的饭菜也让我们吃饱,吃得可口,吃得津津有味,这也是母亲为我们全家所做出的重要贡献之一。母亲用她的勤劳和智慧服务着这个大家庭,心无旁骛,用心做好每一顿饭,哪怕是烧一大锅饭,炒一大碗青菜,她都会做得非常可口、滋滋有味。她烧的饭不仅软硬适中,就连锅巴也是金黄金黄的,成为我们全家人的抢手货。在食品缺最严重的那些年,我们家的米缸也经常见底,每当此时母亲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来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她时而买来大量山芋,做烘山芋,烧汤山芋,有时还将山芋做成菜,咸中带甜似菜似饭甚是好吃;时而以节令蔬菜为主食,如蚕豆、土豆大量上市时,就隔三差五地烧一大盆,既可以当菜又可以填饱肚子;有时不知从哪里搞来豆腐渣,与面粉掺和在一起做饼给我们吃,做出来的面饼白里透黄并带有一股浓浓的豆香味儿,这也是我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种美食。

在我上小学的那几年,学校对家庭困难的学生减免学费。为了减免那几元钱的学费,母亲顶着炎炎烈日,一次次地往返于学校,汗水多少次湿透了她的衣背,还要受到一些人的冷嘲热讽,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次,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她目不识丁不会填表,只能求助于他人,期间要遭到多少白眼,受过多少委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但她总是把这些东西深深地埋在心底,从来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那时我们兄妹六人都在上学,每年都要发生类似的情况,而母亲却一个人在那里来回奔波,跑了这个学校,再跑另一个学校,这样来回折腾就是为了减免那几元钱的学费。当我们长大成人之后,母亲却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这些往事,仿佛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求我们子女感恩敬的话语,或许在她心目中这些都是长辈们应该做的事儿。但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陈年往事,却永远镌刻在我们的心底里,并深深地影响着我们的成长之路。

二、多彩“闲话”

母亲20多岁离开家乡来到上海,一直生活在这个东方大都市的城北一隅,她的活动范围非常狭窄,平时除了上街买菜,很少出门甚至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散步、逛街,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到表兄、堂弟等几个在上海生活的亲戚家走一走,打听一下故乡的人和事,聊聊那些早已消逝的往事。尽管母亲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东方魔都的生活方式早已浸润了她的血液,但她的家庭观念、饮食习惯、待人接物和讲话方式仍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她的语言变得更加富有特点,浓重乡音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老派的上海话混杂在一起,还时不时的会蹦出一些洋泾浜英语。比如:派士(证件)、哈夫(一半)、喇世噶(最后)等等。母亲没有上过学,除了一些数字外基本不识字,但她却是运用家乡俚语和民间俗语的高手,一些家乡俚语、民间俗语均能信手拈来和熟练运用,十分贴切地镶嵌在她的日常用语之中,听起来非常生动有趣,也别有一番滋味。

在她的家乡有一条河流——横河,河上筑有一道水坝叫“石堰”,当地人常用它们形容那些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或见多识广的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上海到慈溪没有直达火车,只能坐火车到余姚后再转乘汽车,那一列慢车磨磨蹭蹭地要跑上一个晚上,一路上停靠的十几个站,母亲会一个不落地熟记在心头,当石堰、横河、曹娥……等地名出现在她的嘴边时,说明故乡已越来越近了。母亲和这些地名非常亲近,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因为它们与母亲的故乡是紧紧连在一起的。这些地名也经常出现在母亲的“闲话”之中,有的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比如,母亲夸奖那些经常出差或见过一点世面的人,会脱口而出:“石堰陡(兜)、横河流(遛),跑过三关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

南方的天,一天之中时晴时雨时冷时热,就像小孩的脸变化无常。以前货郎担在这季节出门做生意,往往是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箩筐,前面箩筐装出卖的货物,后面箩筐却装自己备用的行旅。在那个季节出门上班或上学,母亲总是叮嘱我们要多穿些衣服,以防天气冷热无常。然而,每当我们晚上回到家里拿着因天气闷热而脱下的衣服扔在母亲面前不明事理地“埋怨”她时,她从来不作任何辩解,而是套用故乡的俚语,十分轻松地化解了我们的“埋怨”:“春天生意实难做,一担行旅一担货……”

我们小时候,小朋友喜欢在弄堂里玩耍,这些弄堂前后相连、纵横交错,从这幢房子的小通道或某户人家的前后门穿过,就是一片新天地,非常便于小朋友玩捉迷藏等儿童游戏,也便于随时听到家里大人们的叫唤。我们放学回到家里把书包一扔,约上几个小朋友在弄堂里玩起儿童游戏,斗鸡、摔跤、放风筝、逃将赛、捉迷藏、打弹珠、刮四角片、翻麻将牌、跳橡皮筋和老鹰捉小鸡等都是当年小朋友最喜欢玩的游戏,一大帮人在那里东拉西扯、满地打滚,弄得全身上下都是泥巴,一不小心还会弄掉衣服上的纽扣。当母亲给我们穿衣脱衣时,一旦发现衣服纽扣掉了,就会找出相同或类似的纽扣,拿来针线给我们钉上,一边钉纽扣一边还会打趣道:“剪刀铁丫叉,银针铁光棍,若话那(你)娘做贼,……”

当然,那时我们并不理解母亲家乡俚语的丰富内涵,只是以为这是母亲在和我们开玩笑或打趣而已,并没有把这些浅显语言之中蕴含着的深刻道理放在心里。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并逐渐老去,对母亲这些看似浅显却蕴含深刻内涵的话语才有了全新认识,母亲不会说教也没有所谓的心灵鸡汤,她对我们的教育和影响都蕴藏在日常生活中信手拈来的“闲话”之中,虽然这些往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而我们依然十分清晰地记得母亲说这些“闲话”时的面部表情和语音声调,她对我们的教育和影响效果由此可见一斑。

三、节俭人生

母亲一生节俭,她在世的时候没有享过一天清福,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大家庭操劳,为我们的一日三餐而忙碌。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一生中除了有三、四次回到故乡外,几乎没有离开过上海,没有到外地旅游过一次,没有坐过一次轿车,没有乘过一次飞机,没有到高档餐厅享用过一次大餐,没有到医院做过一次健康检查,甚至没有享受过洗衣机带来的诸多便利……这些在现今社会都习以为常的事情,母亲却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记得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偶尔带我们走亲访友,无论是到静安区的大伯、二伯家,还是到南市区的几个舅舅、阿姨家,虽然这二个地方离我们闸北区的家有二十多公里路程,而母亲为了省下那几分钱车费,几乎每一次都是步行去的,即使在盛的高温天气,母亲带着我们不仅很少乘公交车,就连4分钱一根的棒冰也舍不得买……

我们家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吃饭时每个人都有一个固定位置,只要家庭成员一起用餐,这个位置是基本不变的。全家八口人围着一张四方桌吃饭,家庭气氛非常浓烈,既充满温馨又增加食欲,只要父亲拿起碗筷“宣布”吃饭,几个“下饭”的菜很快就被我们一扫而光,母亲在一旁却非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果实被我们所“消灭”。母亲非常珍惜粮食,她不容许任何人浪费一丁点粮食,谁在吃饭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饭粒,她会一声不响地捡起来吃掉;她也不容许我们吃饭时端着饭碗到处跑,既可以避免边跑边吃中掉下饭粒、浪费粮食,又可以消除端着碗到处跑容易摔跤、伤害身体等不安全隐患,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由于我们家里人口多,每天要烧一大锅饭,当天吃剩下来的饭菜,都会成为第二天的早餐——菜泡饭。母亲做出来的菜泡饭非常可口,它不仅是我们家里的主要早餐,也是我记忆深处难以忘怀的美食。那个年代,一般家庭都没有冰箱,大热天吃剩下来的饭很容易发馊变质,母亲就把剩饭放到淘箩里,挂在通风处凉透后,第二天继续食用。有时米饭有点变味了,她也不舍得倒掉,而是放在凉水里冲洗一下继续食用。母亲这些细致入微的言行深刻地影响着我们,也使我们全家逐渐养成了勤俭持家的良好家风。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牛奶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一般家庭都没有饮用牛奶的习惯,也承担不起这一不菲的开销,更不可能像现在如同饮料一般畅饮了。但是,从我记事的那一刻起,我们家里每天必喝一种特殊的“营养品”——盐汤。当我们全家人起床后,餐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杯盐汤,这是母亲为每一位家庭成员精心调制的一种饮料,空腹喝下这杯盐汤,既能补充一夜流失的水分又能调节肠胃功能,在当时不失为一种非常有效的养身保健方法,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我们离开这个家庭。母亲每天要侍候八张嘴,她善于精打细算,掐着指头过日子,恨不得一分钱扳成两瓣用。在她的辛勤操劳下,我们这个大家庭从来没有出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况,也没有发生影响子女身体发育以及营养不良等问题。

那时候,我们小孩子特别喜欢过年,因为过年可以脱下那身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旧衣服,换上特地为过年而量身定制的新衣裳;可以随父母走亲访友,去拜见一些平时并不多见的七大姑八大姨,还可以拿到一些零星钱或压岁钱;可以毫无拘束地到隔壁邻居家串门,从东家吃到西家,甚至可以吃到一些平时吃不到的食物,把过去一年之中被收刮掉的油水再补回来。当我们全家人聚在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之时,既是母亲最高兴、最幸福的时刻,也是她老人家最忙碌、最辛苦的时候。为了过好这个年,母亲一个人里里外外的要忙上好几个月,要扯布料给每个子女做一身新衣服,要纳鞋底给每个家庭成员做一双新鞋子,要省吃俭用省下一部分钱来购买各类凭票供应的物品,尤其在春节前一二个月就要着手采购过节期间专门配置的一些紧俏商品……这对于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来说,由此带来的巨大经济压力可想而知。为了让全家人过上一个快乐祥和的春节,母亲充分施展她特有的聪明才智,从日常生活入手,开源节流、精心调度、省吃俭用,让全家顺利度过了一个个并不寒酸的新年。当过完这个新年以后,全家生活又重新回到那个紧巴巴过日子的状态,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劲来。

四、一生嗜好

母亲随我父亲来到上海之后,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非常寂寞,为消除寂寞慢慢地学会了抽烟,至此直到她去世,几乎没有离开过香烟,这也是她在世时的唯一嗜好。随着母亲年龄逐步增大,她的烟瘾也越来越大,每天要抽一包多香烟,忙碌之间总会见缝插针地点上一支烟,然后慢悠悠地吸着,仿佛这是她从事繁忙家务工作的力量源泉。母亲粗糙的手指夹着香烟,眯缝着微眍的双眼,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有两个字——满足,这是她老人家在世时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印象,也是她日常生活中的真实写照。母亲这一嗜好,为她本来还算健康的身体埋下了病根和巨大隐患。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母亲抽烟的嗜好受到了一定影响,她烟瘾很大但每天抽烟的量又不能太少,只能抽“飞马”“大前门”等比较便宜的香烟。在那个商品奇缺的年代,香烟要凭票供应,父亲当时也抽烟但烟瘾不大,全家烟票只够母亲一人使用。随着我们长大成人,我们都劝母亲戒掉抽烟的习惯,告诉她长期抽烟会极大地损害身体健康。母亲也尝试着戒过几次烟,不过每次戒烟之后,她的烟瘾却出现了明显反弹,比戒烟前抽得更猛,烟瘾也越来越大了。当我们看到这一现象后,便停止了劝她戒烟,由劝她戒烟改为买好烟给她抽,母亲抽的香烟也渐渐地好了起来,她经常抽的香烟除了“飞马”“大前门”外,还多了“牡丹”“凤凰”以及其他一些好烟。有一段时间,母亲特别喜欢抽“凤凰”牌香烟,那是一种添加了特殊香料的烟,一个人抽了这种烟,满屋子香气袭人,在外烟还没有进入中国的年代,这在当时也算是一种比较新颖时尚的香烟了。母亲喜欢上“凤凰”香烟后,我们就投其所好,尽可能买这个香烟给她抽,以此来满足她的这一嗜好。

母亲除了抽烟没有其他任何好,为了满足自己的这一嗜好,她总是省吃俭用,日常开销能省就省,特别是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哪怕是得了伤风感冒、头疼脑热等一般疾病,她也不会轻易上医院看病,致使有些常见病一拖再拖,丧失了医治这些疾病的最好时机,这也是我们子女最内疚、最对不起母亲的地方。母亲喜欢抽烟且烟瘾很大,她却坚决反对自己的子女抽烟,她从自己身上深刻地体会到抽烟的诸多危害,教育我们要远离香烟,不要养成抽烟的不良嗜好。我们从她身上也看到了抽烟对人体健康的摧残,我们兄妹六人没有一个人再去碰触香烟,也经常以母亲的事例教育下一代,要远离香烟,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不要人为的设置健康障碍,损害自己的身心健康。

五、父母之间

我的父亲不是读书人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他平时出门穿戴整齐,待人接物举止得体,与人说话声调平和、用语斯文,从来不说粗俗的“闲话”,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父亲虽然没有进过什么正规学校,但他善于学习,知识面比较广,每天除了看《新民晚报》外,还要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籍杂志,有时一边看还一边朗读,他很不规范的朗读方式常常会引我们发笑。父亲不仅喜欢读书看报,还写得一手好字,那些老派人的写字方法,年轻人很难学会。在我们家里,一般与外界的书信往来都由父亲执笔,尤其是三哥到东北务农后书信往来更频繁了,这些对外的书信大都由父亲写就,这也是父亲主要的书写形式。

父母结婚几十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手牵手一起出门散步或走亲访友,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为琐碎小事大吵大闹,他们在一天之中不会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即使交流起来也是简单的几句话,而他们更多的交流方式无非是一个眼神、一个看似无意的提醒,或者旁敲侧击式地点拨一下。他们两人长期形成的默契程度外人并不知晓,每天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由谁来做或者做到什么程度都是心照不宣的,至多在时间节点上由谁来提醒一下而已。母亲是个非常传统的女性,她在家中始终维护父亲的绝对权威,日常生活基本围着父亲的兴趣爱好、生活习惯以及其他方方面面。比如,父亲肠胃不太好,母亲就要把饭煮得软一点,吃饭时饭菜要热一点;在家里不管由谁盛饭,第一碗饭必须亲手端给父亲,不允许盛好的饭直接放在桌子上;父亲接过那碗饭,他不会自顾自地一个人先吃,而是轻轻地放在自己的面前,直到所有人都盛好了饭,才会端起面前的那碗饭,这也宣告今天的晚餐开始了。在我们家里,只要父亲仍然端坐在那儿不动筷子,谁都不敢动筷子,父亲没有碰过的菜其他人都不敢碰,只有等到父亲拿起筷子夹了某个碗里的菜,或者他拿着筷子点点某个菜招呼大家吃时,这个菜才能动,这就是我们家里的规矩,几十年来谁都遵循和维护着这个规矩,从来没人想出头打破它,这与母亲在其中所做出的巨大努力是分不开的。

在与我们交谈中,我们知道母亲打心眼里非常佩服父亲,她眼中的父亲是个长得很帅、聪明机灵、反应敏捷又善于学习的人,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家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修修补补,也全由父亲来完成。记得有一次我妻子来父母家,看到我父亲正在修理雨伞,当他用折叠伞的伞面装到油布伞的骨架上时,我妻子深感好奇,还为此大夸我父亲的聪明。母亲相当尊重父亲,但有时也会略微嘲笑他一下,她偶尔会对我们说:老早那爷感觉好得不得了,一天到夜走进走出西装笔挺,但是侬摸摸伊袋袋看,里厢有一分洋钿伐。在日常生活中,父母总是相互谦让,从表面上看父亲在各方面都谦让着母亲,一般家务事都由母亲说了算,而母亲的谦让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她在家里始终维护着父亲的绝对权威,给予父亲充分尊重,这也是父母两人相互谦让的不同之处。从我们记事以来,父母两人很少吵架,至多拌几句嘴,而一般情况下总是父亲先作让步。父亲见我母亲说话声音渐渐大起来后,他知道此时距离她发火不会太远了,便会很知趣地脱离主战场——出门到外面转一圈或到邻居家里坐一会儿,当他几分钟以后再回到家里一切都归于平静,这也是他们平时很少吵架的重要原因之一。在外人眼里,他们两人之间既看不到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和任何浪漫情愫,也看不到那种整天骂骂咧咧的不堪场面,不温不火就像一杯温开水。而作为子女,我们认为他们两个关系更像一只保暖杯——外冷内热,大家都把关心、关爱放在心底,把对对方的关爱融入于家庭的具体事务之中,不事张扬,默默施予。

母亲是个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打骂自己的孩子,但由于父亲的缘故,我却被母亲狠狠的打过一次。那是我在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后与弄堂里几个小朋友相约,一起到闸北公园附近的农田里捉蟋蟀,大家在那里贪玩,一时忘了回家的时间,直到很晚才回到家里。回家后,家里正好没人,我便揭开锅盖,想都没想就把锅子里焐着的饭菜全部吃掉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回家见我把锅里的饭菜全部吃掉了,她一下子就火了,嗓门也大了起来,她说那饭菜是留给你和你老两个人的,你怎么一个人就吃了呢?我嘴犟顶撞了她,母亲一气之下拿起扫把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抽打了几下。这是我第一次挨母亲的打,也是我记忆中的唯一一次。但是,母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并没有因为这一件小事而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在我心目中愈发显得高大和完美,我对母亲也更加敬重了。这件小事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父母两人之间的真实关系。

六、母子情深

母亲生育了我们六个子女,前面连续生了五个儿子,直到第六个生了女儿时,母亲已经四十多岁了。在五兄弟中,我排行老五,与大哥相差十岁,当小妹出生时,大哥已经十七岁了。母亲一生虽然生育了我们六个子女,在日常生活中却从来没有表现出厚此薄彼的问题,基本能做到一视同仁并端平一碗水,只是对大哥相对严一点,要求他承担的东西多一点;对小妹较其他孩子稍微“宠”一点,毕竟小妹与几个哥哥岁数相差较大,多给一点关爱也是在情理之中。母亲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家庭和睦打下良好基础,使得谦虚低调、胸襟开阔、团结友爱、尊老爱小俨然成了我们家的家风,这也与母亲的培养教育和每个家庭成员的细心呵护是分不开的。

在母亲眼里,大哥为人忠厚,责任心强,遵守孝道,非常本分,在几个子女中最具有老大风范。母亲对大哥非常信任也寄予了更多期许,家中有什么事情总是与大哥商量,在一些具体事情的处理上对大哥也非常倚重,把大哥放到了仅次于父亲的重要位置。大哥出道比较早,刚开始工作就承担起家中繁重的经济负担,虽然这种经济负担具有一定的补偿性质,但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些补偿非常及时有效,它极大地缓解了家中的实际困难。大哥不仅在经济上对整个家庭做出了很大贡献,在日常事务中也是父母的好帮手。记得有一年春节前,父亲在单位里揽了一些活儿——帮助单位集体宿舍清洗被套、床单等,当时天气特别寒冷,母亲和大哥在父亲所在单位连续洗了几个星期天,赚一些额外收入以补贴家用。一天之内到底洗了多少条被子和床单,母亲和大哥从来没有提起过,但母亲手腕上却因此留下了终身疾病——腱鞘炎,她右手腕上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骨凸处,稍加用力就会出现剧烈疼痛,一度影响了她料理家务和日常生活。母亲“长子如父”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她不仅要求大哥在家庭当中担当重任,还要在弟妹们面前为人表率。大哥不仅按照父母的教诲尽心尽职地照顾好弟妹,而且较好地承担起了家庭责任,也是对我们这个大家庭付出最多、贡献最大的一个人,赢得了父母亲和弟妹们的充分信任。

一九六八年九月,我三哥响应国家号召,只身到黑龙江建设兵团务农去了,临行前我们全家专门到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这是我们家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两代人在一起的全家福照片。三哥远赴黑龙江建设兵团以后,母亲伤感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在她心中始终有一个隐忧,老三(三哥的小名)在几个子女中体质最差、也最本分老实,他一个人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能适应吗?瘦弱的身体扛得住那里的天寒地冻吗?在那个陌生环境里他会不会被人欺负?她一会儿担心这,一会儿担心那,心中的隐忧却始终无法抹去。母亲十分担心三哥远离家乡在外的生活,每天都在盼望邮递员带来新的信息,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三哥来信,她就会坐立不安了,便要向我父亲询问:老三已经好长时间没来信了,不知道最近情况怎样了?母亲对三哥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直到三哥上大学离开兵团,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厂里担任技术工作,各方面条件基本稳定后,母亲那颗牵挂着的心才放下。

我当兵离家后,部队虽还在上海,一年之中却难得回家一次,我们母子俩见面的机会也非常难得。我在部队提干后,每年有了十几天的探亲假,可以有较长时间陪伴在母亲身边,每当这个时候老人家特别高兴,人也显得特别有精神。那些天,我们母子俩隔着那张旧桌子,我陪着她东拉西扯,听她唠唠叨叨地讲述那些过去的事情,一坐就是一整天。她聊起故乡往事时,神态飞扬,兴奋异常,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几十年前的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般;她讲到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时,虽然她不善言辞或词不达意,眼睛里却会流露出一种很特殊的情感,似怜爱、似惋惜、似痛恨、似悔意,其中无不包含一位母亲的深厚情感;她说到六个子女未来生活时,会从一位母亲的角度,直接点出自己心中的隐忧,担心谁会在哪些事情上出现问题,谁又会在哪些环节上有一番波折……当我假期结束需要归队时,母亲总会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仿佛我们母子之间总有聊不完的“闲话”。

在我们成长过程中,母亲从来没有向我们提出任何不切实际的要求,她从来没有要求我们读书要名列前茅,工作要力争上游,做人要高人一等,什么事情都要走在前面。她却要求我们放平一颗心,做一个平常人,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她始终坚信并时刻告诫我们,天上不会掉馅饼,不劳而获是痴心妄想,轻易得到的东西也最容易失去,那种不经过努力而得到的所谓幸福也绝不会长久。母亲虽然说不出更加高深的理论,她却用身体力行来践行着这些道理。母亲的言传身教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成长,影响着我们的所作所为,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们的人生道路。

七、梦里几回

母亲去世以后,我们兄妹几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走出丧母之痛的阴影,我们不相信母亲在身体健康相对平稳的时候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驾鹤西去,不相信母亲在苦日子即将熬出头的时候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我们,不相信母亲在我们子女尚未完全尽孝的时候……母亲的一生是在平凡中度过的,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或轰轰烈烈的事情,也从来没有给人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或值得怀念的事迹,她走到哪里总是那样默默无闻、安安静静,毫不声张地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给人一种非常平庸但又非常踏实的感觉。然而,母亲的人格却非常高尚,她的思想非常纯净,她施与人的都是真、善、美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假、恶、丑的现象,她那些不谙世故、超世脱俗的行为与现实世界又显得多么遥远,多么的“脱离”社会。

母亲去世的最初几年,她老人家一次次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我们母子俩坐在那张旧餐桌旁,唠唠叨叨地讲“闲话”,从旭日东升一直聊到夕阳西下;她老人家每天清晨又在做她必做的功课——冲盐汤,那张旧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母亲精心调制的八杯“营养品”,她眯眼含笑地看着每个家庭成员喝下那杯特制的茶水;她老人家汗流浃背地奔波于我们子女上学的路上……她老人家眯缝着双眼给我缝补衣服、订纽扣……她老人家回家乡时到处与人打招呼的兴奋劲儿……她老人家在医院的病榻上轻轻地对我说“我的寿缘不长了”……然而,当我从睡梦中惊醒时,我始终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不相信母亲真的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当睁眼看那空荡荡的屋子时,我的泪水再一次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胸襟,湿透了枕巾。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梦醒时分一次次地说服自己要面对现实,却始终无法接受这一残酷现实,而母亲栩栩如生的形象和过往故事却依然一次次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陪伴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作为子女,我们对母亲怀有很深厚的情感,即使母亲去世将近三十年了,这种情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薄或遗忘,反而成为我们弥足珍贵的美好回忆。回首往事,我们又倍感内疚和惭愧,我们对母亲的了解究竟有多少?我们对母亲的关心究竟有几许?我们为母亲究竟做了多少拿得出手的事情?我们自以为给母亲买点吃的、买点穿的和买点用的就是关心她了。其实,我们对母亲的关心还很肤浅、很表面,因为我们并不了解母亲的健康状况,并没有真正关心母亲的喜怒哀乐,并没有深入到母亲的内心世界,还经常忽略母亲的所思所想和所作所为。然而,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当我们逢年过节回老家吃不上现成饭时,我们想到了母亲;当我们看着老父亲一个人孤苦伶仃没人照顾时,我们想到了母亲;当我们有时因出差或其他原因没人照顾自己的孩子时,我们想到了母亲……仿佛母亲就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总保姆,好像那些脏活、苦活、累活本来就是她老人家应该做的。我们为自己的自私而深感内疚和自责,并为此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母亲为我们这个大家庭做得实在太多太多,她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这个大家庭,为这个大家庭服务了一辈子,而我们为她老人家做得又实在太少太少。因为在她老人家的晚年,正是我们事业、家庭和人生道路发生深刻变化的时候,而我们却以工作太忙、孩子尚小以及家里事情太多等种种理由,忽略了母亲的存在,没有化更多时间陪伴在她老人家身边,与她聊聊天,陪她散散心,关心一下她的身体健康,抽空陪她到医院做一次健康检查,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太惭愧、太后悔了,这也是我们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重大过失啊!

母亲把我们抚养成人,没有留给我们多少物质层面的东西,我们家虽说还没有到一贫如洗的地步,但基本上可以说是“三无”家庭---无多少财产、无多少积蓄、无一点人脉关系。她留给我们更多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她经常教导我们做人要诚实,要讲信誉,要懂规矩,要凭本事吃饭,要有自己的为人原则;不要投机取巧,不要以貌取人,不要欺软怕硬,不要过河拆。母亲这些教诲早已成为我们全家的精神财富,成为我们全家的立家之本。我们兄妹几个人都过着平常人的生活,每个家庭虽不富裕但都很知足,每个家庭成员虽不杰出但并不平庸,父母亲虽然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物质财富但我们仍然怀有一颗感恩的心,感谢父母亲的养育之恩,感谢父母亲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将我们兄妹六人拉扯长大并培养成人,成为对国家和社会的有用之人,并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有所成就,这或许是父母亲最值得欣慰的地方,也许是我们对父母亲的最好回报。俗话说:家和万事兴,齐力共断金。我们将始终牢记父母亲的殷切教诲,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继续保持和光大我们这个大家庭的良好家风,使良好家风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以我们的绵薄之力为国家的繁荣昌盛和社会风气的根本好转做出应有贡献。

评论

http://www.vxiaotou.com